“花岗岩革命”36周年：学生绝食运动如何改变了乌克兰
10月2日是“花岗岩革命”爆发36周年。1990年，乌克兰学生在基辅市中心的原“十月革命广场”上搭起帐篷，宣布绝食，并向苏联当局提出政治诉求。
两周内，这场行动演变为一场大规模抗议活动，学生、社会活动家、议员以及数千名基辅市民纷纷加入其中。 青年们要求总理维塔利·马索尔辞职、举行新的议会选举、拒绝签署新的《联盟条约》、将共产党财产国有化，以及让乌克兰征召兵主要在共和国境内服役。
当时距离乌克兰宣布独立还不到11个月。“花岗岩革命”表明，有组织的非暴力抗议已经能够迫使苏联当局进行谈判并作出政治让步。
UA.News将讲述：1990年秋天，乌克兰学生为何决定进行绝食抗议；抗议活动是如何组织起来的；最终取得了哪些成果；以及为何“花岗岩革命”后来被视为乌克兰“独立广场”运动的先驱之一。
苏联已开始解体
“花岗岩革命”并非凭空而生。20世纪80年代末，苏联同时面临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危机。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本意是更新体制，却反而揭露了那些被审查制度和镇压机器掩盖了数十年的问题。
“公开性”使得人们得以公开讨论大饥荒、政治镇压、俄化政策、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以及其他此前实际上被禁止的话题。 不再受共产党控制的民间组织和政治运动开始涌现。
与此同时，中东欧的苏联阵营正在瓦解。波兰由“团结工会”代表执政，1989年秋季柏林墙倒塌，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政权也相继更迭。 邻国的例子表明，共产主义体制已不再不可动摇。
在乌克兰，1990年3月举行的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选举成为变革的主要象征之一。这是首次在多党竞争的基础上举行的选举，尽管共产党仍保持多数席位，但议会中形成了一个民主反对派——人民议会。
更为重要的是，最高苏维埃于1990年7月16日通过了《乌克兰国家主权宣言》。 该文件宣布了乌克兰法律的至高无上性、拥有自身武装力量的权利、经济自主权以及未来国家地位的其他要素。 然而在实践中，乌克兰仍属于苏联的一部分。莫斯科正在起草一份新的《联盟条约》，旨在改革苏联体制并确立各共和国之间的新型关系模式。
对于相当一部分乌克兰青年而言，这意味着已宣布的主权可能仅停留在宣言层面。正因如此，学生组织要求的不只是对联盟的渐进式改革，而是更为激进的政治变革。
据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所称，此次行动的筹备工作早在10月2日之前就已展开。乌克兰学生联盟和利沃夫学生兄弟会成为主要力量，其活动人士此前已有组织抗议活动和政治运动的经验。
抗议活动的筹备工作近乎秘密进行
组织者深知，当局可能会在抗议活动开始前就试图将其扼杀。因此，筹备工作进行得十分谨慎，来自利沃夫的学生被分成小团体陆续送往基辅，以免引起执法部门的过度关注。
车票每次只买几张，参与者走不同的路线，而未来抗议活动的细节只有少数人知晓。起初计划在最高拉达附近举行抗议，但政府区由警察把守。 早在9月11日，议会就已禁止在最高拉达大楼一公里半径范围内举行大规模活动。因此，抗议地点选在了十月革命广场——位于基辅市中心的一片广阔的露天广场。
10月2日，学生们在花岗岩地面上铺开床垫和睡袋，搭起了第一批帐篷，并宣布开始绝食。正是因为广场上的花岗岩板，这次抗议活动后来才获得了那个载入史册的名称。 抗议活动的联合主席是奥莱斯·多尼、马尔基扬·伊瓦什奇申和奥列格·巴尔科夫。 营地内部迅速建立起自己的管理体系。协调委员会开始运作，安保、医疗服务、新闻中心、后勤负责人以及公共关系负责人均各司其职。
这种组织性至关重要。绝食持续了多日，部分参与者的身体状况不断恶化，因此医务人员定期监测他们的健康状况。与此同时，还需维持营地秩序并防止挑衅行为。 围绕学生们的支持圈逐渐扩大。基辅市民们带来保暖衣物，协助抗议者，并来到广场上只是为了与他们聊聊天。文化界人士也纷纷前来声援学生，其中包括莉娜·科斯滕科和尼拉·克留科娃。
渐渐地，广场不再只是几十人绝食的地方。它变成了一个政治中心，每天都在这里讨论国家的未来。
学生提出的五项诉求关乎整个乌克兰的未来
“花岗岩革命”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参与者几乎没有提出社会性或纯粹的学生诉求。 几乎所有主要诉求都是政治性的。其中之一是要求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部长会议主席维塔利·马索尔辞职。在学生眼中，他象征着旧的苏联管理体制，以及当局不愿进行足够迅速的变革。
第二项诉求是要求在多党制基础上举行新的议会选举。最高拉达虽然仅在数月前才选举产生，但其中多数席位仍由共产党掌控。
学生们还要求将乌克兰共产党和共青团的财产国有化。尽管从形式上讲，这些党内机构并非国家机关，但数十年来已积累了大量物质资源。
第四项要求是最具战略意义的之一——乌克兰不应签署新的《联盟条约》。莫斯科正是将这份文件视为以改革后的形式维持苏联存续的手段。
最后一项要求涉及兵役问题。乌克兰的应征入伍者应主要在共和国境内服役。鉴于苏联各地冲突频发，这一问题牵动着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心。
综合来看，这些条款实际上对旧的苏联模式提出了质疑。 年轻人要求改组政府、重启议会、削弱共产党、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并阻止莫斯科将乌克兰纳入新联盟。
正因如此，这场抗议很快不再仅仅是学生的事。其诉求与相当一部分民主反对派以及社会大众的情绪不谋而合——后者早已目睹了邻国共产主义政权的垮台。
当局起初以为绝食抗议会自行结束，但抗议规模却与日俱增
起初，当局并不急于满足这些要求。其盘算或许很简单：几十名年轻人无法长期绝食，公众关注度会逐渐减弱，随后抗议活动便会结束。
然而，情况却事与愿违。关于学生们的消息在基辅及其他城市传播得越来越广。来到广场的人越来越多，其他大学的学生也开始组织声援活动。
10月9日，最高拉达代表与抗议者举行了谈判。次日，议会拒绝将学生的要求纳入议程。
这一决定非但未能遏制运动，反而使其更加激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基辅高校加入了抗议行列。 首都以外地区也举行了声援活动。10月15日成为转折点，当天基辅宣布了全国性学生罢课。年轻人开始阻挠教学活动，进入大学教学楼，并呼吁学生加入抗议行列。
据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所的消息，当天约有十万人——包括学生、工人及其他市民——聚集在独立广场。抗议规模之大，已使当局无法将其视为一场局部行动。
抗议队伍向最高拉达进发。部分示威者冲破了警方的封锁线，随后议会附近又出现了一个帐篷营地。 事实上，短短两周内，当局面临的局面已截然不同：取代了首都中心那几十名绝食学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广泛的群众运动。
10月17日，最高拉达同意了妥协方案
10月15日事件发生后，议会已无法再对这场抗议置之不理。学生代表获得了与议员进行谈判并在最高拉达直接发言的机会。 10月17日，由议员和抗议者代表组成的协调委员会就决议文本达成一致。议会会议记录显示，各方就该决议草案达成了共识。
当天，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拉达通过了《关于审议自1990年10月2日起在基辅市进行绝食抗议的学生诉求》的决议。 该文件的出台本身就意味着，苏联当局被迫对青年运动的最后通牒作出正式回应。
最引人注目的结果之一是维塔利·马索尔的辞职。10月23日，最高苏维埃单独投票通过了将其免去部长会议主席职务的决议。 此外，文件中还明确了乌克兰公民主要在共和国境内服兵役的方针，并就抗议者提出的其他要求作出了政治承诺。
议会作出决定后，学生们结束了绝食，并开始撤离营地。 然而，若称所有五项诉求均已完全落实，未免过于简化。特别是，1991年秋季的提前议会选举最终并未举行。1990年当选的最高拉达在宣布独立后仍继续履职。
关于将党产完全国有化的要求，也并未按照抗议参与者所提出的原样立即落实。因此，“花岗岩革命”的主要成果不仅体现在议会的具体决议上。 更重要的是它树立了一个先例：有组织的非暴力抗议首次证明，即使是乌克兰境内的苏联政权，也能被迫退让。
“花岗岩革命”的经验成为未来抗议活动的范本
1990年秋，苏联的解体尚非定局。莫斯科仍在试图通过新的《联盟条约》来维系国家统一，共产主义体制依然强大，而乌克兰在名义上仍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之一。
然而，学生抗议活动却揭示了社会变革的速度之快。这些年轻人——其中大多数人原本无缘参与大政方针的制定——建立了自己的组织体系，提出了具体诉求，赢得了社会支持，并迫使议会与他们进行谈判。
同样重要的是，抗议活动采用的是非暴力手段。搭帐篷、绝食、罢工、游行以及在中央广场的大规模聚集，都证明是极具威力的政治施压手段。 不到一年后，即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最高拉达宣布乌克兰独立。同年12月1日，全乌克兰公投中超过90%的参与者支持《独立宣言》。
“花岗岩革命”并非这些事件的唯一原因，它本身也没有摧毁苏联。然而，它成为一个重要标志，表明乌克兰社会已经从旧的苏联政治模式中脱离了多远。
它还留下了另一项重要遗产——抗议活动的组织模式本身。首都的中心广场、帐篷营地、志愿者援助、自主安保、医疗服务、 宣传工作、市民支持以及对议会的施压——在2004年的“橙色革命”和2013–2014年的“尊严革命”中，乌克兰将再次看到其中许多元素。
就连事件发生地也具有象征意义。1990年，学生们在十月革命广场进行绝食抗议。独立宣言颁布后，该广场便更名为独立广场。
正因如此，“花岗岩革命”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是苏联晚期历史的一页。它还成为乌克兰社会抗议传统形成的首批重要范例之一，这种传统能够切实影响政治决策。
